第七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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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搶救室門口,病人家屬正急的來回踱步。
寧靖深呼吸了兩次,開口的聲音是冷靜而堅定的,
“胡強家屬,胡強的情況不是太樂觀,我們還在盡力搶救,但你也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病人家屬又是一陣哀嚎,寧靖安靜地等她緩過這一陣,然後溫聲問,
“你剛剛說病人胸口發悶的症狀已經一周多了是嗎?除了丹參滴丸還自主吃過其他藥嗎?”
家屬哭着搖頭。
“平時血壓和血糖怎麽樣?”
“血壓有點高,血糖正常。”
“在家量血壓多少?”
“高壓130多有時候140多,低壓90多。”
“吃降壓藥了嗎?”
“開了降壓藥,但吃的斷斷續續的。”
江致遠跟出搶救室,就自覺地退後了幾步,靠在牆邊遠遠看着寧靖。無菌帽遮住了眉毛,幾乎壓到眼眶,大大的口罩拉到眼睑下方。整張臉只露出那雙永遠流轉着水波的眼睛,即便此刻眼白上拉着幾條紅血絲,看着仍舊那麽乾淨澄澈,跟小時候一樣。但他整個人已經脫卻了少年的青澀,散發着令人信服、安撫人心的沉穩和專業。
江致遠想,所謂白衣天使,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。
寧靖正問着話,遠遠看到心內科的副主任帶着一個主治過來了。寧靖朝他們點點頭,快速地安慰家屬說,
“初步判斷是心肌梗塞,我們心內科的主任也過來一起會診了。放心,我們都會盡力的。”
說完,帶着心內科的醫生進了搶救室。
心內科的初步判斷跟寧靖一致。因為病人的劇烈反應,他們懷疑腦部可能也有問題,又去叫了神經內科。同時約了CT室中午緊急拍個腦部CT,以确定能否進行心髒搭橋手術。
一行人推着病人往CT室趕,争分奪秒地争取着搶救時間。CT拍完,确認腦部沒什麽問題。心內的醫生馬上約了手術室。跟着把病人推去手術室,急診的工作才算暫告一段落。
寧靖長籲口氣,跟葉方朔一起往搶救室走。
“剛剛真吓人,持續室顫。”
“之前接診過一個病人,做了十二次除顫才恢複過來。這個病人自主心跳恢複得算不錯了。也沒用上ECMO。”
寧靖把頭上的無菌帽扯下來,擦了擦額頭的汗,他感覺走路時腳步都有點飄。一看表,快一點了。
葉方朔看出他的虛弱,
“寧哥,你先去吃飯吧,我在搶救室盯着,你吃完回來換我。”
早上吃的營養補劑早不頂事兒了,寧靖是真的感覺要低血糖了。
“好,那你找媛媛,她那常年備着士力架,你吃兩個先頂頂。我盡快吃完回來換你。”
葉方朔畢竟年輕,仍舊活力十足,
“妥了。”
說完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推開搶救室的門進去了。
寧靖準備去換衣服,然後去食堂随便吃口飯,一轉身,發現江致遠還在牆邊靠着。他這才顧上問,
“你不是下午輸液嗎?怎麽來這麽早?”
江致遠指了指腳邊的打包袋,
“點了餐,本來想找你一起吃中午飯。剛到門診大廳,就碰上這事兒了。”
寧靖又累又餓,沒力氣跟他客氣,招呼他去搶救室旁邊的醫生休息室吃飯。
寧靖吃得很快,大口大口地扒,也不怎麽挑菜色。江致遠吃了兩三口的功夫,寧靖已經吃了一大半了。這跟小的時候完全掉了個兒。那會兒寧靖又挑食,吃東西又慢,每次都是江致遠吃完了等他。
“你這怎麽跟餓了好幾天的難民似的?”
說話嘴裏不含東西這點斯文還是維持了,寧靖把飯菜咽下去,才回答,
“趕緊吃完還得回搶救室盯着,方朔,就是跟我搭班的那個小醫生,還沒吃飯,等着我回去替他呢。”
“那你也慢點吃,”江致遠還打包了湯,倒是沒怎麽撒,就是摸着不熱了,“喝點湯,別噎着。這麽吃飯,你那胃還能受得了?”
“習慣了。”寧靖扒了幾口,又喝了兩口湯,算是吃完了,看剩下的菜還不少,問江致遠,“你一個人吃得完嗎?要吃不完,給方朔留點吧,我讓他別去食堂了。”
江致遠遞了紙巾給他,同時說,
“吃不完,讓你同事過來吃吧。”
“那行,”寧靖站起身,擦了擦嘴,“你慢慢吃,我去換方朔了。下午打完針……”他本來想說打完針等等他下班,可等他做什麽呢?寧靖也沒想到。頓了下,後面的終究沒說,推門出去了。
江致遠放下筷子,收拾寧靖剩下的飯盒,米飯吃得很乾淨。小時候江致遠總打掃寧靖的剩飯,看起來現在不用了。
人總是會長大,小時候那些嬌慣的小毛病,随着獨立生活,終究會一點點改掉。
正想着,休息室的門被推開,跟寧靖搭班的葉方朔進來了。摘下口罩,露出一張很陽光的娃娃臉,白白淨淨的,唇角帶着天然上翹的弧度,青春洋溢的,很帥氣。
“您好,我叫葉方朔。寧哥的師弟,也算半個徒弟。其實應該叫老師,但這樣就把寧哥叫老了。”葉方朔很熱情,是個話痨,“您是寧哥的朋友?”
“嗯,算發小吧。”江致遠沖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,“江致遠。”
葉方朔聽到他名字,樂了,
“寧靜致遠。你倆名字還挺搭。”
這孩子說話真直接。江致遠笑着岔開話題,
“餓了吧?這盒飯沒動過,菜我和你寧哥吃過了,別嫌棄。”
“不用吃食堂,怎麽可能嫌棄?”
葉方朔說完,坐下來開吃,跟寧靖一樣風卷殘雲。敢情這是他們急診科一脈相承的風格。只是葉方朔吃飯的時候話也多,邊吃邊聊兩不耽誤。
“江哥,你找寧哥有事兒啊?這周他輪到搶救室的班了,不到下班時間,估計一點空都騰不出來。”
“也沒什麽事,來你們醫院輸液,順便看看他。你們平時都這麽忙,工作壓力這麽大的嗎?”
“那肯定啊,都是跟死神搶人哪,稍微慢一點兒,人可能就救不回來了。今天上午這個病人,你也看到了,要不是寧哥這麽拼命搶救,人都撐不到進手術室。還哪有搏一次手術的機會?”
江致遠想起推搶救車過來的一路,寧靖跪在車上一刻不停地做着胸外壓,汗水浸透了帽子和口罩的樣子。驕傲,又非常心疼。
“治病救人,你們真的很偉大。”
“偉大可談不上。我們能做的盡力做到,剩下的也得聽天由命。”
江致遠看話題有點沉重,開了個玩笑,
“你們醫生還信命啊?”
“當然了,尤其我們急診,我們在醫院都不吃除了蘋果以外的水果。休息室的床頭都得供着蘋果。”葉方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,笑了起來,“之前有一次排的搶救室夜班,上班前我把寧哥的蘋果給吃了,那一晚上給我倆忙的呀。後來寧哥一個禮拜沒理我。我請他喝了一個禮拜星巴克賠禮道歉。”
江致遠想象寧靖因為一個蘋果跟人翻臉的樣子,忍不住笑,
“他上班時這麽大脾氣哪?”
“那倒算不上,我輪轉跟過的帶教老師裏,寧哥算是脾氣好的了。他雖然總是冷着臉不怎麽笑,也不怎麽愛說話,但情緒很穩定,很少發脾氣。實習醫生犯錯,他也會很有耐心地一遍遍教。我跟過的帶教老師,有一個眼神就能把實習醫生吓哭的。有臉上永遠和顏悅色,一張嘴能把自己毒死的。相比之下,寧哥算是天使級別的了。”
葉方朔提到他“寧哥”一臉崇拜。
江致遠想這可真好,寧靖就應該這樣,站在高高的地方發着光,被這些乾乾淨淨的、優秀的人崇拜和喜愛着。他還想着再跟葉方朔聊幾句,多聽他講講寧靖在醫院的事兒。結果葉方朔飯都沒吃完,休息室的呼叫器就響了。
“葉方朔醫生,請到搶救室。”
葉方朔把飯盒一推,擦了擦嘴,沖江致遠致歉,
“不好意思,江哥。估計有棘手的病人了,我得先過去。謝謝你這頓飯,有機會我回請。”
“別客氣,趕快去忙吧。”
葉方朔走後,江致遠也沒什麽胃口了,他把剩飯菜收拾了,順手把休息室的衛生也搞了搞,這才離開。
搶救室的大門是緊閉着的,門口圍着焦急等待的家屬。其中一個五六十歲的中年男人,渾身沾着血污,半跪坐在搶救室外的保安臺旁邊。可能是剛剛把葉方朔叫走的那個緊急病人的家屬。一道門隔着的,是戰鬥着的寧靖、葉方朔和所有醫護。那是神聖、高尚的、江致遠夠不着的世界。
江致遠輸完液,沒什麽地方去,又回到急診樓。搶救室的大門依然是關着的,但他在門口碰到了鄭媛媛。正跟他走的時候見到的那個渾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講話。
“知道你帶的錢不夠,我們已經先給你辦了欠費了,48小時內交上就行。不耽誤搶救。現在神外和神內的專家都在,手術馬上就能安排上了,傷的那麽重,第一步先把命救下來,對不對?”
中年男人說着家鄉話,他們都不太能聽得懂,只能聽懂一疊聲的感謝。
“你別謝了,趕緊拿着我們主任簽好字的這些單子,先去繳費處蓋章,然後前三張拿給CT室,第四張給血庫送去。都送完,就去外科樓二樓等着。病人我們一會兒會送過去,你不用過來接了。別再錯過了,白跑一趟不說,手術室那邊找不着你簽字,耽誤時間。”
鄭媛媛本來語速就快,還帶點兒北京口音,噼裏啪啦交代一通,中年男人完全懵了。
“姑娘,姑娘,你再慢點說一遍?”
搶救室裏忙得團團轉,鄭媛媛哪有功夫跟他再解釋一遍。正着急呢,江致遠走過去。
“美女,你先忙去吧,我帶這大爺過去。”
“是你呀?”鄭媛媛一看是他,眼睛亮了,“帥哥,你怎麽又過來了?” 問完,卻沒空等江致遠回答,“那麻煩你幫忙了,我先進去了,裏面忙瘋了。”
說完,轉身跑回搶救室。
中年男人還是懵着的狀态,見護士走了,越發不知道怎麽辦,急的要哭了。
江致遠拍拍他肩膀,接過他手裏的單子,單子上醫生簽名處,是寧靖的簽名。一看就是為了醫生簽名專門練的,跟他原來的簽名不太一樣,簡練得幾乎看不出來是哪兩個字。
“大哥,走,我帶你去辦手續。”
帶中年男人去繳費處的路上,江致遠大概聽明白了,男人帶着繼子在建築工地打工,夏天中午可以休息到三點,繼子說趁着休息去給馬上過生日的媽媽看看禮物,騎電瓶車出去的,車速太快,轉彎的時候摔了,很不幸地,頭撞到了馬路牙子。具體病情男人就講不清楚了,只知道要開顱做手術,手術風險很高,可能下不來手術臺。
“孩子才十九啊。你說我可咋跟他媽交代啊。我可咋交代啊。”
男人反反複複地,只剩重複這一句話。
交完了所有單子,出了門診樓,江致遠遞給男人一支煙,幫他點上。
“大哥,你放心吧。清和是全中國最好的醫院了,你孩子在這兒治,肯定能好。”
“肯定能好?”
江致遠拍着男人的肩膀,手很有力,像是無形的支撐。
“這兒的大夫都特別厲害,肯定能好。”
男人深深吸了口煙,像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,一直慌亂又絕望的眼神,總算有了點堅定的光。
抽完一支煙,把男人送到手術室,江致遠陪他一直等到病人被送來。是寧靖和葉方朔一起送過來的。把病人移交給手術室的接車護士,寧靖又過來安慰了男人兩句。
“張鵬家屬,你別太緊張,張鵬的手術确實難度很高,但主刀的是我們神經外科的主任,你要有信心。”
“對,”葉方朔也在旁邊幫腔,“白教授做這類手術的經驗非常豐富,技術水平沒得說。”
江致遠在旁聽着,暗暗覺得好笑,這孩子還真是情緒價值給足,誰都崇拜,誰都誇。
寧靖看到他,愣了一下,
“你怎麽還沒走?”
江致遠聽他聲音都啞了,估計忙到這會兒都沒顧上喝口水,心疼地嘆了口氣。
“大哥說他們工長帶着幾個工友正過來,我陪他等一會兒,人來了我再走。你們趕緊回去吧,喝點水,抽空坐下歇會兒。”
忙起來不覺得,這會兒江致遠這麽一說,寧靖倒真覺得有點頭重腳輕的眩暈。他深呼吸緩了幾秒,沖江致遠點點頭,帶着葉方朔回去了。
江致遠陪張大哥等到五點來鐘,等來了工友,這才離開。他估摸着寧靖快下班了,先去附近的便利店,買了士力架、面包和牛奶。便利店有咖啡機,他想起寧靖咖啡不離手的樣子,搖搖頭,決定不能助長他這種拿咖啡當水喝的惡習。
在搶救室外面又等了快一個小時,寧靖才出來,一起的還有葉方朔和其他幾個白班醫生。江致遠這次站得遠,寧靖先是沒看到他,回休息室換好衣服出來,才發現江致遠站在柱子邊等他。
葉方朔也跟了出來,看到江致遠,禮貌地打了個招呼,然後同他們告別。
“寧哥,江哥,我先走了,拜拜。”
江致遠叫住他,
“小葉,先等等,拿條士力架走,先吃兩口墊墊。”
“謝謝江哥,”葉方朔接過士力架,沖他們露出個大大的笑容,“這一天可累死我了。寧哥,你今晚上好好休息,看你這臉色白的。”
“你才是得好好休息,別玩游戲到後半夜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
葉方朔沖他敬了個禮,一邊撕士力架包裝,一邊大步往外走。
寧靖也往外走,邊走邊從兜裏摸煙盒。
江致遠按住他的手,
“先別抽煙,士力架、面包還有牛奶,挑一樣先吃了。”
寧靖看着他,妥協地嘆口氣,
“牛奶吧。”
江致遠拿出紙盒的牛奶,插上吸管,遞給他。
寧靖伸手正要接,眼前卻忽然一陣黑,腿一軟,差點栽倒下去。
江致遠趕忙扶住他,
“怎麽了?沒事吧?”
寧靖擺擺手,
“低血糖,緩緩就好了。扶我到那邊花壇上坐一會兒。”
江致遠攬着他肩膀,半抱着他,走到花壇邊,扶着他坐下。然後伸手去探他額頭,涼的,微微帶着冷汗。寧靖的臉色青白,像薄胎白瓷,一碰就能碎的那種。連嘴唇都沒什麽血色。
江致遠不放心,又問了句,
“真沒事兒嗎?我還是進去叫個你的同事來看看吧。”
“我就是醫生,自己還不清楚怎麽回事嗎?就是昨天沒睡好,這一天吃飯也吃得着急,再加上忙。所以有點低血糖了。真沒事。”
江致遠還是不太放心的樣子,
“那你先把士力架吃了?還是我進去幫你問問有沒有人有糖。”
寧靖搖頭,
“士力架就行。”
江致遠拿出士力架,撕開包裝,一只手喂他,另一只手還扶着他肩膀。
被一只大手用力捏着肩頭,寧靖感覺有點疼,但久違的有種很踏實的感覺。
吃完緩了一會兒,寧靖把開了封的牛奶也喝了,這才覺得渾身有了點力氣。他掙紮了下,掙開江致遠的手,站了起來。
“我好多了,緩過來了。走吧。”
江致遠沒動,自下而上,皺着眉看他,
“你總這樣啊?”
“哪樣?”
“作息時間混亂,飲食不規律,工作起來沒時沒晌,難受了就自己坐那緩緩?”江致遠越講越嚴肅,甚至聽起來似乎有點不高興,“生活習慣也太不健康了。”
寧靖聽了忍不住笑,他被一個混□□的教訓說生活習慣不健康。
“你笑什麽啊?”江致遠皺着眉,一臉嚴肅,“虧你還是醫生呢,就這麽糟踐身體。我看你老了怎麽辦。”
自重逢以來,兩人的相處都難免有點別扭。江致遠更是帶着點不經意的小心翼翼,生怕寧靖不高興的樣子。這種像小時候一樣熟稔自然的唠唠叨叨,讓兩人都不禁愣住了。
眼看着氣氛又要往尴尬的方向滑去,江致遠換了話題,
“你晚飯怎麽辦?”
但寧靖的态度已經變了,笑容轉瞬即逝,他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向遠處,好一會兒,聲音淡淡地說,
“先回家眯一會兒,起來再出來找地方吃吧。”
江致遠深深地嘆了口氣,
“我先送你回去。附近有大點的超市嗎?你補個覺,我去超市買點菜,在家做吧。你睡醒了飯也好了。”
寧靖轉回頭同他對視,似乎在掂量他的話,思考着應不應該拒絕,但最後還是說,
“穿過校區,北邊有個生鮮超市。肉和蔬菜都有,你看着買吧。”
說完腳步有點虛浮地往家走。江致遠扶住他胳膊肘,一副怕他摔倒的樣子。
北京的仲夏,傍晚六點多暑氣還沒完全消散,但風不那麽灼熱了,吹在身上有點清爽的感覺。風卷着江致遠的味道,将寧靖包裹起來,是暌違十五年、讓人沉溺的安心。
寧靖回到家,因為這份安心,也可能單純是累了,很快沉沉睡去。被叫醒時,甚至不願意起床。他身上蓋着條不知道江致遠什麽時候搭上的空調毯,抱着空調毯迷迷糊糊半坐起身,臉上還帶着起床氣,瞪着打擾他睡覺的人。
看着他臉上終于睡回了一點血色、抿着嘴生氣的樣子,江致遠感覺時間好像一下子退回到小時候。別扭的、有小脾氣只沖自己發的寧靖。
他伸手揉了揉寧靖的頭發,
“吃飯了,吃完再接着睡。”
寧靖被他拉起來,清醒了點,去衛生間洗了把臉,漱了漱口。來到客廳的餐桌邊。他幾乎沒怎麽在家裏做過除了面條以外的東西。現在餐桌上滿滿當當地擺着一桌子菜,都是他以前愛吃的。看着那個催他坐下吃飯的人,寧靖也有些恍惚了,一時間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江致遠給他夾了塊排骨,
“嘗嘗,我好多年沒做飯了,嘗嘗手藝退步沒。”
寧靖咬了一口,味道沒怎麽變,還是那麽合口味。
“怎麽了?不好吃?”江致遠自己也夾了一塊,嘗了一口,“還行啊。”
“挺好吃的,手藝沒退步。”
寧靖沖他笑了下,又去夾其他的菜。
看他吃得挺香,江致遠這才松了口氣。自己也敞開了吃起來。
一頓飯吃到尾聲,江致遠放下筷子,忽然跟寧靖說,
“靖兒,求你個事兒。”
寧靖也放下筷子,他想不到今時今日,江致遠還有什麽需要求他的事兒。
“說吧。”
“我還要在北京待小一個月,酒店太貴,要住不起了。我本來想找個短租公寓,一時半會兒也沒找到合适的。你能收留我一個月嗎?”
聽他說完,寧靖愣住了,和江致遠再度生活在一個屋檐下,這些年他夢裏都從沒敢想過。僅僅兩天,他已經沉溺在江致遠帶來的這份安心裏,時間再長,他還能從這種危險的沉溺裏再度抽身嗎?剛分開的那幾年,那種溺水一樣的窒息無力感,現在的他還會體驗嗎?還有能力再承受嗎?
寧靖猶豫着,不知道該怎麽回複。害怕,又舍不得。
于是江致遠換上一副哀求的表情,有點耍賴地問,
“行不行啊?靖兒?”
這份危險太有誘惑力了,是寧靖做夢都回不去的、最好的那些年。
江致遠趴在桌邊,擡着眼睛看寧靖,像小時候每次求寧靖什麽事時一樣,故意軟着聲音叫他,又問了一遍,
“行不行啊,靖哥哥?”
好多年沒聽到這個稱呼了,別提還出自一個已經三十好幾的人嘴裏。寧靖頭皮發麻,罵了句“滾”,然後妥協地說,
“你睡書房啊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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